那个被哥哥嫌弃的王子

武丁有很多儿子。正妻妇好生的叫祖己，又称孝己，很早就已经死去。另外一个儿子，叫做祖甲。

祖甲年少的时候，武丁十分宠爱他，想要立他作为继承人。但当时旧有的继承传统还保留兄终弟及的习惯，哥哥祖庚已经登上王位。祖甲不愿意争夺王位，就偷偷逃离王宫，躲到民间劳作，回避储位之争。

这里就出现非常有意思的文献矛盾。《史记・殷本纪》记载："帝甲淫乱，殷复衰。"，把祖甲写成衰败的昏君；但是《尚书・无逸》当中，周公却高度评价祖甲："爰知小人之依，能保惠于庶民，不敢侮鳏寡。" 赞美他懂得底层百姓疾苦。在殷墟甲骨当中，后世商王尊称祖甲为帝甲，“帝” 是给予过世先王的尊号，不等同于天上至高的上帝。

祖甲一生最重要的功业，就是大刀阔斧改革商代祭祀制度，创立周祭体系。 武丁、祖庚时代，祭祀活动非常灵活，贞人集团掌握大量权限，可以临时增设各式各样祭祀，大量消耗牺牲与人牲，财政负担沉重。 祖甲创立标准化循环祭祀，也就是后世所称的周祭五大祀典：肜（音同荣）祭、翌（音同义）祭、祭祭、洅（音同再）祭、劦（音同协）祭。按照先王、先妣天干庙号，排定固定祭祀日期，轮番循环祭祀。一轮完整的周祭周期约三百六十天，非常接近一个太阳回归年。

表面看这只是宗教礼仪改革，实质上是王权、财政层面的改革。祖甲把祭日规划、祭祀流程的决定权，从贞人集团手中收回王室，压缩没有节制的临时祭祀。商代人牲数量，从祖甲时代开启长时段下降趋势。 廪（音同凛）辛、康丁时代的卜辞，还经常出现 “王其侑帝甲”，就是在周祭固定循环之外，商王额外举行侑祭，专门祭祀祖甲。

王世权力线索串联：武丁（宾组贞人鼎盛）→祖庚、祖甲（出组贞人，周祭改革，削弱贞人集团）→廪辛康丁（何组贞人，大量无名卜辞，贞人署名大幅锐减）。

【考古注释】

· 祖甲时期的卜辞大量出现 “王旬亡祸”，是周祭制度之下，每旬结束进行占卜的固定套话。

· 补充说明：人牲数量下降是长时段历史趋势，不是祖甲一纸禁令一夜之间废除人祭，祭祀人殉依旧存在，只是规模整体收缩。

· 《竹书纪年》记载："帝祖甲载其光，二十四年，重作汤刑"，记录祖甲修订商代刑法。

【异闻争议】

《史记・殷本纪》为什么会写下 “帝甲淫乱，殷复衰”，和《尚书》、甲骨当中祖甲形象反差巨大？ 学界提出两种解释：

1. 周人整理商代历史材料的时候，把晚商后期衰败的现象，部分归罪到祖甲头上，和抹黑帝辛属于同类叙事逻辑。

2. 祖甲改革严重触动旧贞人集团、老牌贵族的既得利益，这些群体传播关于祖甲的负面叙事，后世被《史记》吸收。

【作者按】

• 祖甲是商代后期真正意义上的改革派。经过他的制度变革，商王从和贞人集团合作分享神权，进一步转向行政主导。但是改革也带来负面后果：贞人集团、旧贵族因此离心，权力裂痕持续积累，一直延续到帝辛纣王时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