启做了十几年天子,死在钧台【主流定论:今河南省许昌市-禹州市(古称阳翟),有个别学者提出山西襄汾、江苏连云港等说法,但没有成为学界主流结论,通史、夏史写作一律优先采用河南禹州一说】。钧台之享是夏启召集天下诸侯会盟、确立共主权威的标志性事件,但是到了统治晚期,启本人已经滋生骄奢享乐的习气。他的儿子太康接班。
太康跟他爹不一样。启晚年已经有点飘,太康是彻底地飘 —— 打猎。一年到头不在宫里,带着庞大随从队伍跑到洛水【今洛河(南洛河)】南岸的森林里追野兽,一出去就是几个月,动辄十旬不返回都城。朝堂空着,诸侯的使者在宫门外等候朝见,长久得不到接见,只能饿着肚子无功而返。国家日常政务搁置,贵族内部矛盾不断积累,民众的不满情绪也在蔓延。
《尚书・五子之歌》记载了他弟弟们的一句埋怨:"郁陶乎予心,颜厚有忸怩"—— 我们内心愁闷郁结,替你羞愧难堪,可你却毫无愧色。这里需要提醒:今天所见完整五篇《五子之歌》出自后世伪古文《尚书》,但 “郁陶乎予心,颜厚有忸怩” 这两句是先秦就流传的古语,《孟子》当中已有引用,有较早的史料来源。
东边有个叫有穷氏的部族,首领叫后羿 —— 不是神话传说里面射九日的那个后羿,史学一般称作夷羿,但同样拥有善射的传说。他看准夏王朝内部人心离散的时机,带兵从鉏(音同除)地(今河南滑县)迁到穷石(今河南洛阳附近)。穷石地处伊洛流域,是夏都周边的战略要地;趁太康在洛水南岸打猎久久不归,有穷氏军队一举接管了夏的都城,凭借河流天险把太康挡在黄河对岸,不让他回到王都。
太康在洛水边上徘徊游荡,彻底失去回归故国的机会。他的母亲和五个弟弟在洛水湾岸边苦苦等候他,在绝望之中作《五子之歌》。这是中国最早的政治抒情诗之一,通篇主题就是批判君主荒游失德。
后羿没有立刻直接称帝称王。出于政治策略考量,他立了太康的弟弟仲康作为傀儡君主,自己牢牢把持军政实权。仲康在傀儡的位置上郁郁而终,他的儿子相继继承夏后之位;此时后羿的势力已经完全稳固,干脆直接把相也驱逐出境,自己坐上天下共主的位置。
【考古注释】
· 古本《左传・襄公四年》明确记载:"昔有夏之方衰也,后羿自鉏迁于穷石,因夏民以代夏政",并引虞人之箴称后羿为 "帝夷羿"——"帝" 是上古时代天子、天下共主之号,说明在当时,夷羿已经获得一部分夏人的承认,并非单纯的边疆蛮夷首领。
· 河南新密新砦(音同寨)期遗址(约公元前 1870— 前 1720 年)发现了与 "太康失国、后羿代夏" 时期相当的遗存。遗址出土器物混合王湾(今河南省洛阳市涧西区工农街道王湾村)三期龙山【今山东省济南市章丘区龙山街道(旧名龙山镇)】晚期与二里头(今河南省洛阳市偃师区翟镇镇二里头村)早期特征,同时出土大量来自东方海岱地区(上古地理区域名。岱指泰山,海指黄、渤海;其范围大致相当于今山东省大部及苏北淮河以北一隅,是史前东夷族群的核心活动地带)的东夷风格器物,印证外来部族入主伊洛的文化震荡现象,与《书序・五子之歌》"太康失邦,昆弟五人须于洛汭" 的记述可相验证。
⚠️重要警示:新砦期遗存对应后羿代夏属于学界主流假说,并非铁证。遗址没有出土同时期文字,没有直接出现 “后羿”“太康” 人名,不能把假说当作板上钉钉的出土史实。
· 学界主流文化序列:王湾三期龙山晚期 →新砦期 →二里头文化一、二期。主流看法:新砦期遗存 = 后羿寒浞乱夏时期的物质文化;在其之后真正兴起繁荣的二里头文化,才是 "少康中兴" 以来成熟形态的夏文化。
· 钧台遗迹,文献记载在今河南禹州,至今只找到东周时期钧台建筑遗存,没有发掘出夏代钧台本体。
后羿的结局流传有两个完全不同的版本:
· 通行传世版本:后羿晚年也重蹈太康覆辙,沉迷田猎游玩,荒废政务;亲信寒浞(音同啄)勾结家臣逢(音同旁)蒙,发动政变杀害后羿,篡夺全部权力。
· 《天问》版本:屈原在《天问》里追问 "帝降夷羿,革孽夏民…… 何由并投,而鲧疾修盈"。屈原的发问暗示后羿之死的故事原貌远比后世史书复杂,牵扯天帝意志、夏地民众的反抗、部族之间的仇怨,后世简化的 “宠信小人被杀” 只是故事的其中一种改编形态。
还有一个次要争议:后羿究竟是外来征服者,还是夏王朝内部的贵族?一部分学者认为有穷氏本就是夏的附属部族,不是完全的域外敌人。
太康失国的关键意义不在于 “皇帝爱打猎” 这个通俗故事。这件历史事件揭示一个核心真相:早夏时期根本没有形成稳固、不可撼动的王朝国家。 夏后氏仅仅是众多邦国联盟当中实力最强的盟主,并不是后世那种能够完全碾压四方的专制王朝。夏邦一直在和其他强大族群争夺 "天下共主" 的身份,并没有取得绝对优势。 这也是为什么二里头作为后世认知当中的 "夏都" 始终存在年代错位争议 —— 它很大概率对应的是少康中兴之后重建的夏王国,而不是启、太康时代那个松散脆弱的早期夏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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