商汤死后,传位给太子太丁 —— 太丁还没有正式即位就已经死去。于是王位传给太丁的两个弟弟外丙、仲壬。仲壬死后,伊尹拥立太丁的儿子太甲继承王位。
就此出现两套完全截然相反的版本。
《史记・殷本纪》版(后世儒家正统叙事): 太甲即位三年,行事暴虐,不遵守商汤定下的法度。伊尹出于社稷考虑,把他放逐到桐宫(商汤陵墓所在地),由自己摄政掌管国政。三年之后,太甲悔过自责,彻底改过,伊尹把他迎接回来,把国家大权归还给他。太甲之后成为一代明君,伊尹专门作《太甲训》三篇来褒奖太甲。
古本《竹书纪年》版(战国魏国官修史书): "伊尹放太甲于桐,乃自立也。伊尹即位,放太甲七年。太甲潜出自桐杀伊尹,乃立其子伊陟(音同至)、伊奋,命复其父之田宅而中分之。"
翻译成白话:伊尹把太甲放逐到桐宫之后,自己直接登上王位自立。七年之后,太甲偷偷从桐宫逃出来,杀掉伊尹夺回王权;但他表现出宽宏姿态,依旧任用伊尹的两个儿子伊陟、伊奋,把伊尹的田宅财产分成两份,交给二人继承。
· 西晋咸宁五年(279 年),汲郡汲县(今河南省新乡市代管卫辉市)魏安厘王墓被盗,盗墓贼叫 "不准(音同否标)",墓葬当中几十车竹简,很多被盗墓者拿来当做火把烧掉,损失惨重。剩下的竹简由荀勖(音同序)、和峤、束皙等学者整理校勘,便是后世所称的《竹书纪年》。
· 《竹书纪年》成书比《史记》早约 200 年,是为数不多躲过秦火的诸侯国官史。王国维所作《古本竹书纪年辑校》,是今天研究这部分史料最权威的文献整理依据。
· 殷墟甲骨卜辞当中,伊尹是地位极高的祭祀对象,商王室会定期隆重祭祀伊尹,他的地位甚至高于部分普通先王。
伊尹到底是心怀社稷的忠臣,还是篡夺王权的权臣?
· 儒家立场解读:伊尹是 "以道事君" 的极致典范。臣子可以放逐君主,但出发点不是为个人夺权,而是纠正君主过错,保全社稷。
· 《竹书纪年》叙事立场:伊尹属于强势权臣,放逐君主之后自立为王,最后被君主反攻诛杀。
· 现代学界主流观点:不能简单粗暴判定《史记》全真、竹书全伪,或者反过来。两套故事很大程度投射的是战国时代士大夫群体的政治诉求。战国士人大量讨论 “权臣是否可以干预君主” 这个命题,两种版本的故事,回应的是两种不同的政治理想,不能简单做非黑即白的真假二分。
写这一段历史必须两说并存。它是中国史学 "权力叙事 vs 道德叙事" 的最早分水岭。同样一个伊尹,后世既可以拿来类比鞠躬尽瘁的诸葛亮;也可以拿来类比篡位夺权的王莽。同一个历史人物,会被后世根据现实需要塑造成完全两种形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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