纣王的两种脸

武乙的孙子，叫帝辛，也就是后世俗称的纣王。本名受。《史记》描写他："资辨捷疾，闻见甚敏，材力过人，手格猛兽"。天资聪慧，反应敏捷，武力超群，力气大到可以徒手和猛兽搏斗。

他刚上台的时候，其实头脑清醒。第一件头等大事，持续对东夷作战。 东夷也就是甲骨当中的人方，淮河流域庞大方国联盟，数百年来不断骚扰商朝东南边境。帝辛大规模征兵，把国家主力军队调往东南，持续打了好几年战争，把商的势力疆域推进到江淮、山东半岛。甲骨当中大量 "征人方" 卜辞记录这次远征，行军往返长达两年，行军距离一两千里。

打赢战争之后，带回大量战利品和战俘。但是连年大规模战争消耗国力，商朝西线防务变得空虚。 就在这个背景之下，他做了三件严重得罪国内既得利益集团的事情：

1. 打破旧贵族世代做官的惯例，提拔出身微贱、所谓 “罪人” 来担任官僚，胶鬲，还有费仲都属于这一类人物；

2. "慢于鬼神"：沿着武乙以来的传统，简化古老繁复的祭祀仪式，不完全迁就贞人、旧贵族那一套祭祀规矩；

3. 宠幸妲己，营建朝歌离宫，把财富集中到朝歌城。

西边的周文王西伯昌，一直在旁观商朝内部矛盾。帝辛曾经把文王抓到羑（音同友）里（今河南省安阳市汤阴县北羑里城），囚禁七年。之后又释放西伯，甚至授予他对外征伐的权力，命令他讨伐犬戎。

【考古注释】

· 殷墟遗址考古统计：商代晚期帝乙、帝辛时期，人牲祭祀坑的数量对比武丁时期大幅跌落。武丁时代一次祭祀可以杀戮几十甚至上百人；帝辛时代，大规模人祭已经少见，单次人祭大多个位数。从考古现象看，帝辛并不是传说当中杀人如麻的暴君。但殷墟依旧出土大量战俘墓葬，兵器作坊规模庞大，对外战争依旧十分频繁。

· 帝辛征伐人方（夷方，东夷）的卜辞，在殷墟晚段甲骨占很大比重，证明征伐东夷确实是帝辛一朝优先级最高的国家大事。

【异闻争议】

纣王到底坏到什么程度？ 《尚书・牧誓》，周武王伐纣战前公开列举的原始罪名一共五条：

1. 听信妇人之言；

2. 荒废祖先传统祭祀；

3. 疏远王族贵戚旧臣；

4. 提拔逃亡卑贱之人执掌政务；

5. 举国沉湎酗酒。

⚠️关键区分：炮烙酷刑、剖比干之心、敲骨验髓、虿(chài)盆、酒池肉林，全部不见西周早期原始文献，这些故事是战国、汉代一层一层叠加附会出来的。

孔子的学生子贡很早便看透："纣之不善，不如是之甚也。是以君子恶居下流，天下之恶皆归焉。" 翻译：纣王的恶行，并没有传说那么过分。当一个人身处失败者的位置，天下所有的恶事，都会堆到他的头上。

【作者按】

帝辛是一个很有才干的统治者，但犯下致命战略错误：把全国精锐长期消耗在东南对东夷的战场，西线防备空虚；对内改革人事、简化祭祀，同时得罪神权贞人集团，还有老牌军事贵族。周人抓住这个漏洞，联合西土部族发动伐商。 他不是简单荒淫无道的昏君，而是刚愎自用、改革失败的统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