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津的白鱼与牧野的血

姬昌获释后两年去世。伐商的事业没有完成，这个重担落在太子姬发身上，后世称周武王。武王继续重用太公望（姜尚）、周公旦等一批老臣，整顿军队，联络诸侯，继承文王留下的联盟，积蓄伐商力量。他积蓄力量九年，准备伐商，先到孟津（今河南洛阳市孟津区会盟镇扣马村东黄河南岸）举行 “观兵”—— 不是正式开战，召集诸侯，检阅联军声势，试探天下人心，也试探殷商的反应。

相传有白鱼跳入武王的舟中；鱼象征殷商，白色为商的正色。诸侯群臣大喜，以为上天预示殷商将亡，武王当即以白鱼祭天。八百诸侯汇集孟津，都说可以进攻。武王却拒绝：“汝未知天命。” 他要等待商王彻底丧失人心。在周人的观念里，单纯军事强大不足以夺取天下，必须等待天命转移，也就是商内部人心彻底崩塌。

又过两年，商内部矛盾总爆发：比干被剖心，箕子佯狂，微子出走。商王室核心贵族分崩离析。武王判断伐商时机成熟。

公元前 1046 年 1 月 20 日，甲子日，武王陈兵牧野（今河南新乡卫辉市北部，广义范围包括新乡市北郊平原）。这里距离朝歌已经很近。武王左手持黄钺，右手握白旄，当众宣读誓辞，即《尚书・牧誓》。他没有泛泛宣扬周人多么强大，而是历数商纣六条罪状：沉迷酒色、疏远贵族、信用小人、废弃祭祀、暴虐百姓，号令全军冲锋。商军前线倒戈，朝歌城门洞开。

武王攻入鹿台，帝辛已经自焚而死。武王向纣王尸体连射三箭，以黄钺斩下头颅悬挂大白旗；又处置妲己，斩首悬于小白旗。这一套仪式不是单纯泄愤。在周代礼制中，射尸、斩首，是宣告剥夺旧王的天命，向天下昭示商王朝正式终结。

之后推行两项举措： 第一，散鹿台之财，发巨桥之粟，把纣王聚敛的财宝、粮食分发给贫苦民众。 第二，封比干之墓，表商容之闾，释放箕子，封微子于宋（今河南商丘市睢阳区）。表彰商之贤臣，保存商王室的血脉。周人明白，仅仅靠杀戮无法统治庞大的殷商遗民，必须安抚旧贵族，减少反抗。

当夜武王宿于纣王旧宫，史书并未记录他的心境。灭商是巨大胜利，但危机同样扑面而来：殷商遗民人口众多，东方东夷部族尚未臣服，广袤的国土如何控制，是摆在武王面前最棘手的难题。

【考古注释】

· 丰镐遗址：西安西南沣河两岸，丰京居沣河西，镐京居沣河东，是武王灭商之后的宗周。张家坡西周墓地出土大量车马坑，印证镐京为王都的文献记载。

· 利簋（1976 陕西临潼出土），32 字铭文：“武王征商，唯甲子朝，岁鼎，克昏夙有商。” 直接记录牧野之战甲子日克商，是牧野之战年代最核心的金文证据，支撑夏商周断代工程的定年结论。

· 殷遗民迁徙：周初把大量商遗民迁往成周洛阳，洛阳北窑西周墓地出土大量带有商文化风格的器物，对应迁殷顽民的史实。

【异闻争议】：武王是否称帝，以及分封先代之后

· 周人不使用商式的 “帝” 号，统治者称 “王”；甲骨文商人称周为 “周方伯”。周初很长一段时间，周王并不自称 “天子”，“天子” 称谓是西周中后期才流行。

· 《礼记》记载武王 “下车封黄帝之后于蓟（今北京西城区广安门古蓟丘一带），封帝尧之后于祝（今山东济南长清区东北祝阿古城），封帝舜之后于陈（今河南周口淮阳区陈楚故城）”。学者普遍认为，其中包含不少后世儒家理想化建构，不完全是当时的真实制度。

【作者按】

武王是务实行动派。一生核心功业只有牧野一战；战后立刻分封、散财、安抚商遗民。克商之后武王在位年数，文献有歧异；断代工程取克商后三年而崩，是通行的主流方案，去世时四十余岁。平定天下之后的制度难题，全部留给弟弟周公旦。